历史的误区：仪式重于门训

纵观教会历史，一个根深蒂固的旧范式性误区在于将仪式性的敬拜（即主日崇拜）置于门徒栽培之上。这种观念源于早期教会对秩序统一的需求及中世纪圣礼的核心地位。在天主教时期，神职人员的核心训练集中于如何主持弥撒，这不仅是教会生活的中心，更被视为信徒获取救赎恩典的主要途径。当圣礼与仪式成为信仰终极目标而非生命转化手段时，个人成长和灵命塑造便被相对忽视。

即便宗教改革纠正了天主教的诸多弊端，如强调因信称义和圣经的权威性，但在礼拜与门训的优先次序问题上，这种深层观念并未得到彻底革新。虽然新教强调在主日崇拜中宣讲上帝的话语，旨在回归圣经教导，但证道本身逐渐被纳入仪式敬拜的范畴，成为主日流程的一个组成部分，而非独立、持续的门徒生命培育体系。教会的运作核心依然围绕主日崇拜展开，资源、精力、人才的分配往往以主日崇拜的成功与否为衡量标准。时至今日，宗教改革已逾五百年，多数信徒仍难以区分礼拜堂作为聚会场所与教会作为活的生命共同体的真正关系，这使得教会的使命在实践中大打折扣，未能充分发挥其在社会中的转化作用，形成今日教会面临的严峻挑战。

现代福音派的挑战与进步

令人欣慰的是，现代福音派教会对门徒训练的重视程度日益提高，这标志着教会对大使命理解的深化和实践的探索。例如，越来越多的教会开始设立专门的门训课程、建立门训小组、并尝试推动一对一的门徒带导。

然而，即便许多强调门训的教会，也常常将其视为教会的补充功能，而非核心甚至是首要任务。例如，门训课程可能被放置在主日崇拜之后或周间的某个晚上，由少数专门人员负责，而非贯穿于整个教会生活的基因之中。这种“补充”心态使得门训往往缺乏整体性规划，难以覆盖所有会众，也难以形成教会文化的核心驱动力，最终阻碍了其应有的影响力和效果。

神学根源：教会论的偏差

门徒训练之所以长期处于教会的从属地位，与传统的教会论神学规范密不可分。在许多系统神学的论述中，教会常被定义为蒙主呼召出来敬拜上帝的群体，而集体敬拜则被视为教会的首要任务。这种观点导致教会形成一种静态的、以礼拜为中心的观念，从而使其关注点过分集中于主日礼拜活动，而忽视了其作为使命性群体的动态本质。

大使命的回归：教会的核心使命

然而，基于对神圣启示的忠诚，我们必须挑战这种观念。我们并非要否定主日崇拜的重要性，它是信徒共同敬拜、领受教导和团契相交的重要平台。但必须明确指出，主日崇拜绝非新约圣经所启示的教会核心任务。教会的核心、首要任务是为耶稣作见证，并使万民作主的门徒。

这一宣告直接源于耶稣基督所颁布的大使命。在祂升天之前，耶稣吩咐门徒：“要去使万民作门徒……”（马太福音28:19）。请注意，耶稣并非宣告：“去使万民作礼拜”，祂没有将信徒的终极目的局限于每周的仪式性聚集，而是明确指出“使万民作门徒”。这要求信徒的生命被更新、被装备，超越仅仅参加敬拜或获取知识，进而影响和带领他人。这才是耶稣留给教会的核心使命和异象，是教会存在的根本目的和衡量其有效性的最终标准。

教会的本质：使命性共同体

教会的核心任务深深植根于其本质之中。我在另一篇关于教会本质与使命的论文中已有所阐述，在此仅作简要概述：教会的本质是被耶稣基督呼召出来，承接耶稣基督大使命的生命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不仅仅是聚集敬拜的场所，更是一个为特定使命而存在的有机生命体。这意味着，教会是一个使命性的、动态的、不断发展的群体。它不应是静态的宗教俱乐部，而是活泼的、有影响力的运动。其使命在于迎接天国的降临，向万民作见证，不仅口头宣讲福音，更要以生命活出福音，同时栽培门徒以完成这项大使命，确保福音的代代相传和天国价值的持续扩展。

门徒栽培的内涵与挑战

毫无疑问，上帝的话语是装备门徒的首要材料。因此，在门徒栽培过程中，必须将圣经教导门徒，使他们扎根于真理。然而，成为大使命的门徒并非仅仅在礼拜中听讲道，这只是门徒成长的一个方面。它更需要一个全方位的门徒栽培过程，涵盖系统的圣经学习、灵性操练、品格塑造、服事与团契，旨在培养信徒效法基督、委身使命，并具备复制门徒的能力。

从历史直至今日，门徒栽培并未完全成为教会的核心任务，这一点在神学教育中可见一斑。典型的神学院侧重于系统性的神学训练和牧会技能培养，其中讲道学常被视为培养未来牧者的核心课程。神学院花费大量时间教导如何准备和呈现一场精彩的讲道，这无疑对主日崇拜至关重要。然而，与讲道技能的培养不同的是，神学院却鲜有系统性的门徒栽培课程，教授牧者如何建立一套可持续、可复制的门训体系，以及如何训练普通信徒去训练他人。

讲道技能的培养主要是为了满足主日崇拜的需要，牧者们常常被评估为优秀的讲员。事实上，一位擅长讲道的牧者未必知道如何有效地栽培门徒，因为讲道更多是单向的信息传递，而门训则需要双向的生命互动、深入的辅导和榜样示范。另一方面，一个成熟的门徒，其生命能够结出累累果实，具备属灵生养的能力，也未必需要具备讲道技能，他们可能在探访、关怀、小组带领等领域发挥更大作用。

必须明确指出，大部分牧者所建立的，其实只是一套维系地方教会日常运作的主日崇拜系统，确保每周聚会的顺利进行。然而，很少有牧者能够建立一套完备、可持续发展的门徒训练体系，能够有效地装备每一位信徒成为门徒制造者，并将这一使命薪火相传。

门徒训练的误区

在一些教会中，所谓的门徒栽培可能仅仅是为了培养更多讲员或开设更多礼拜堂，将门训异化为一种“人才储备”机制，而非生命的深度转化。然而，大多数会众对此类门徒训练的实际参与方式一无所知，未能被有效整合到门训的进程中，使得门训仅仅停留在少数核心领袖层面。

而在另一些教会中，所谓的门徒训练仅仅是关于救恩论教义的强化训练。这些基础教导固然重要，使信徒在真道上站稳脚跟，但仅仅确信得救，并不等同于成为成熟的门徒。成熟门徒不仅需要知识的更新和个体生命的转化，同时也要参与到持续的门徒发展过程中，活出基督的生命样式。

还有一些教会，则侧重于传福音和领人归主的教导与操练。这固然值得肯定，因为这是大使命的起点。然而，大使命的呼召并非仅仅是领人归主使其作礼拜，而是需要更多人参与到栽培门徒的整个过程中，从带领人信主，到陪伴其成长，最终使其也能去带领和栽培他人。缺乏后续的门训，新信徒的生命可能难以扎根，甚至流失。

属灵危机的根源与解决之道

那么，为什么大多数教会成员未能参与门徒栽培呢？根本原因在于牧者们并未被训练去教导门徒如何栽培门徒。而牧者们之所以缺乏这方面的训练，是因为神学院在很大程度上将他们培养成了专业的圣经学者和职业化的宗教人士，他们所受的训练是职业化的宗教技能：解经、讲道、行政管理。这种职业化培养模式，限制了他们所掌握的技能在普通信徒中的普及和复制，使得门徒栽培被视为牧者专属的“高阶技能”，从而阻碍了普遍门徒栽培在教会中的实践和普及。

当然，我们并非指责所有牧者皆是如此，许多牧者正努力在门训方面有所突破。但普遍情况是，当今教会中“礼拜徒”的数量远远超过了那些能够属灵生养的“门徒”。“礼拜徒”仅仅是每周来教会敬拜的参与者，而“属灵生养的门徒”则是在生命上不断成长，并能以生命影响生命，带领他人归主并栽培其生命的人。

结语：重塑与展望

解决此属灵危机，首要在认知上重塑教会核心任务，认识到门徒栽培的核心性和优先性，并推动必要的范式转变，从而使教会真正回归大使命的异象。这意味着教会应将重心从仅仅组织仪式性聚会，转向更深层次的生命塑造与代代相传的门徒倍增。唯有当每位信徒都投入到效法基督、见证福音并培育他人的使命中，教会才能真正成为基督在世的活泼身体，有效地扩展天国疆域，并在日益复杂的社会中发挥其应有的转化力量。这不仅是挑战，更是教会复兴与成长的关键。